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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 / 云倾书 · 98/465 · 5327 字 · 约 13 分

第98章 一笔只认一笔

第五议事使走到石洞边。

新开的石龛正对着他。

里面没有锁链。

没有黑石。

甚至铺着一层干净软垫。

像是专门腾出来,请他坐进去歇一会儿。

【请继任者入席。】

【第九代审完成归档后,责任移交。】

第五议事使低头看了片刻。

“归档是什么意思?”

台下的人闭着眼。

“死。”

第五议事使的脚步停住。

“你死,还是我死?”

“我先。”

那人抬起砸裂的左手,指了指自己头顶。

“你进去。”

“石板合上。”

“我的名字、骨头、这些年听过的东西,都会压成一份旧供。”

“然后送到上面。”

顾怀山朝证椅上的旧供体看了一眼。

“就是那种?”

“差不多。”

“那你留下的旧供会说什么?”

台下的人笑了笑。

“说我自愿。”

第五议事使看着他。

很久没有动作。

问心台却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手腕上的“责”字拉出一缕金线,缠住右脚,将他往石龛方向拖了半步。

【继任者已自愿承担。】

【不得撤回。】

纪无尘伸手扣住第五议事使的肩。

金线一震。

一道判词立即浮到他面前。

【被审者不得干扰主审继任。】

纪无尘看了一眼。

“我现在是被审者?”

主审道:

“重审名单有你。”

“那我是不是有权知道,审我的人是谁?”

“自然。”

纪无尘指向台下。

“他?”

主审没答。

纪无尘又指第五议事使。

“还是他?”

“继任完成之后,自有定论。”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主审。”

纪无尘手上没松。

“没有主审,谁写的这条判词?”

问心台一静。

那行刚刚浮出的字晃了晃。

没有落款。

也没有人认。

断尘剑鞘上的“不”字亮起,字迹随即散开。

第五议事使道:

“放手。”

纪无尘看着他。

“你真要进去?”

“第九代审承担不了多久。”

“所以你替他死?”

“至少能让他出来。”

台下的人睁开眼。

“不能。”

第五议事使皱眉。

“你刚才说责任移交。”

“问心台说的。”

“不是我说的。”

那人看向旁边那八个名字。

“第八个进去时,也以为能换第七个出来。”

“后来我在上面听见第七个的旧供。”

“他说第八个自愿接替,证明代审之制并无强迫。”

“第八个听完,三天没说话。”

“第八个就是薛从简?”

“嗯。”

“他撑了十一年。”

“墙上写的。”

“谁写的?”

“我。”

台下的人用受伤的左手在地面划了一下。

“他死前只说了四个字。”

“不要信我。”

石龛里的软垫向前滑出半尺。

像条舌头,碰到第五议事使的鞋尖。

第五议事使低头看着。

裴氏家令里传来裴照衡的声音。

“你刚才写下的那条规矩,确实该由你担。”

第五议事使抬眼。

“所以我进去。”

“你写了几笔?”

“一条。”

“台下有多少笔?”

没人回答。

沈照夜的命债簿还摊在手里。

“三千七百二十一份。”

裴照衡道:

“你担自己那一笔。”

“别把别人的也抢了。”

第五议事使脸色发沉。

“我不是抢。”

“那你是在做什么?”

“补救。”

“拿自己去死,补不了别人写错的判词。”

裴照衡咳嗽起来。

温扶摇在那头似乎拍了他一下。

声音停了停,才继续。

“只会再多一份很好看的遗卷。”

“上面写,你明知有错,舍身担责。”

“至于错案里的活人有没有回来,没人再问。”

第五议事使道:

“至少第九代审不必继续受苦。”

“他会被归档。”

“归档之后呢?”

“……”

“他也会坐到证椅上。”

裴照衡道。

“替这座台证明,他是自愿的。”

第五议事使腕上的金线又紧了一寸。

他脚下石砖被拖出一道痕。

谢无恙没有拔剑。

只伸出剑鞘,横在第五议事使膝前。

“别迈。”

第五议事使看向他。

“你也要拦我?”

“不是拦你认账。”

谢无恙道。

“是让你把账看清再认。”

“有什么区别?”

“有。”

谢无恙想了想。

“我师父欠酒楼的钱。”

顾怀山猛地看向他。

“这时候提这个做什么?”

谢无恙没理。

“他若说青岚宗的债他都担,酒楼不能把陆青檀买剑的钱也算进去。”

顾怀山道:

“她买剑什么时候赊过账?”

陆青檀不在问心台。

没人回答他。

谢无恙继续:

“说担,不等于什么都算。”

第五议事使盯着膝前的剑鞘。

“可我确实说过,这笔债我担。”

裴玄知走过来。

“你说这句话时,指的是哪笔债?”

“我亲手写下的新规。”

“可有说过愿继任代审?”

“没有。”

“可有说过愿承三千七百二十一份旧判?”

“没有。”

“可有说过愿以自己的命,换第九代审归档?”

第五议事使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裴玄知道:

“那便说清楚。”

“问心台已经认定自愿。”

“你还活着。”

裴玄知看着他。

“活人可以改口。”

第五议事使眼神一滞。

这句话原本是问心台用来区分活供与死证的规则。

死人不能改。

活人可以申辩。

方才他们用“活供不得推翻死证”,堵住了裴照衡的声音。

现在同一条规则落回了第五议事使自己身上。

黑金长笔突然悬起。

【当庭承诺,不得反悔。】

孟听澜冷声道:

“他不是反悔。”

“他在澄清承诺范围。”

她展开封存副卷。

副卷完整记录了第五议事使当时的话。

连停顿、语气、目光所向都留在其中。

“他说‘这笔债我担’时,所指仅为自己亲笔写下的身份冲突新规。”

“问心台截去前后问答,将‘这笔’扩大为全部旧判。”

“属于改供。”

灰眉宗主立刻道:

“我可作证。”

台外,祝霁云也道:

“青崖门同证。”

主审看向第五议事使。

“你要撤回自愿承担之言?”

第五议事使沉默很久。

“我不撤回。”

缠在他脚腕上的金线又亮起来。

他接着道:

“我承担今日亲笔写下的新规。”

“由此造成的错判、拘捕及证人受损,皆可向我追责。”

“但我没有参与的旧案,不归我。”

“第九代审的生死,也不能算作我自愿承担的代价。”

“我不接受代审活契。”

问心台轰然一震。

石龛里的软垫停住。

那缕缠在第五议事使脚上的金线先是收紧,几乎勒进骨里。

随后一点点退回。

只剩手腕上的“责”字没有消失。

它缩成一枚很小的印。

不再往心脉蔓延。

【责任范围已确认。】

【新规执笔者:第五议事使。】

【不得转移。】

【不得扩大。】

新开的石龛没有立刻合拢。

它空在那里。

像一张没能吃到人的嘴。

第五议事使退开一步。

脸色依旧难看。

顾怀山道:

“怎么,舍不得?”

第五议事使把议事袍从主审席上拿回来。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以后在你面前说话,最好不要省主语。”

顾怀山点头。

“还要少欠酒钱。”

谢无恙补了一句。

“闭嘴。”

顾怀山道。

第九代审靠在黑石旁,呼吸越来越浅。

继任虽然停了,“责”字却还在他身上蔓延。

那些由他强制落款的判词,正一份份醒来。

他手背上的小字像烧红的铁屑。

每亮起一个,他的身体便抽搐一下。

沈照夜蹲到洞边。

“方才你说不要急着救。”

“因为拔掉我的手,旧判会一起落下来。”

“会怎样?”

“我会先死。”

“之后呢?”

“不知道。”

“前八个人都死了,你还不知道?”

“他们死的时候,问心台把我弄晕了。”

那人有些费力地笑了一下。

“它也怕我学会。”

辛照雪查看黑石上的纹路。

“这是内笔阁最早的承笔石。”

“每一道判词经过他的手,并不代表到这里为止。”

“决断从哪里来,石中应当留有回路。”

主审道:

“承笔石从不记录上令来源。”

辛照雪抬头。

“你见过?”

主审顿了一下。

“内笔阁旧册有载。”

“哪一版?”

“仙盟历三百一十年修订版。”

“那版是我老师主持修的。”

辛照雪用手指刮去黑石边缘一层油垢。

下面露出极淡的凹槽。

“她删掉了承笔石记录上令来源的记载。”

“没删掉石头本身。”

晏孤鸿站在她身后。

独眼落在那些凹槽上。

“闻砚留了后路。”

辛照雪道:

“她从来不相信没有来源的判词。”

“每一笔都能往回找。”

“只是这些回路被压在代审手下。”

第九代审的右掌已经与黑石融在一起。

想看完整回路,便要先把手剥开。

谢无恙伸手。

那人立刻道:

“别碰。”

“我知道。”

谢无恙将断尘拔出半寸。

剑中的年轻剑骨顺着黑石看了一会儿。

“不能砍手。”

“嗯。”

“也不能砍石。”

“嗯。”

“先断食指下面第三条墨路。”

谢无恙问:

“从哪边数?”

年轻剑骨沉默片刻。

“从你左手边。”

谢无恙低头。

“我现在面朝你。”

“……”

剑鞘里的声音有点恼。

“沈照夜,把剑转过来。”

沈照夜把断尘调了个方向。

年轻剑骨重新道:

“黑石西侧。”

顾怀山问:

“问心台哪边是西?”

孟听澜伸手指了一下。

谢无恙终于找到第三条墨路。

他没有用剑刃。

而是用剑尖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膜。

膜下压着的第一份判词露了出来。

正是第五议事使方才写下的新规。

【身份相冲之人,不得以活供推翻已归档死证。】

判词尾端原本连着第九代审的食指。

此刻却多出一道新线,通向第五议事使手腕上的“责”字。

“挑断旧线。”

辛照雪道。

“不要伤新线。”

谢无恙手腕轻轻一转。

剑尖从两道墨线之间穿过。

旧线断开。

第五议事使手腕剧痛,身体晃了一下。

判词从第九代审手背上消失。

完整落在他自己的腕骨上。

一字不多。

一字不少。

第五议事使低头看着。

“成了。”

辛照雪道:

“承笔只是落笔。”

“决断者另有其人。”

“把回路一份份剥出来,责任就会沿来路回去。”

主审沉声道:

“三千余份旧判若同时追责,问心台必乱。”

裴玄知道:

“乱的是问心台。”

“不是责任。”

主审看向他。

“有些决断者早已死了。”

“死人不能答?”

裴玄知瞥了一眼证椅。

“你们方才还说,死人最适合作证。”

主审无言。

谢无恙挑开第二层黑膜。

这一次露出的,是旧供体方才那句:

【谢无恙乃青岚灭宗旧案祸源。】

判词后方没有通向任何一张主审席。

墨线绕过问心台中央,钻入第九代审后颈的黑色笔帽。

辛照雪道:

“这不是台上授意。”

“来自更深处。”

谢无恙用剑尖抵住笔帽边缘。

第九代审浑身一颤。

“会疼。”

谢无恙道。

“忍一下。”

“以前他们也这么说。”

谢无恙停住。

那人看着他。

眼里没有怨恨。

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很多次的事。

谢无恙把剑收回半寸。

“那你想怎么取?”

第九代审愣了愣。

“我不知道。”

“拔,还是慢慢剥?”

“慢慢吧。”

“好。”

谢无恙换了一个角度。

年轻剑骨在断尘里低声提醒墨线位置。

一层。

两层。

黑色笔帽与血肉相连的地方被一点点分开。

那人疼得咬住衣领。

没有叫。

旧供体坐在证椅上,忽然问:

“你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

“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

“那你墙上为什么留空?”

台下的人喘了口气。

“总觉得应该有。”

“空着,总比让问心台替我写一个好。”

后颈的笔帽被剥开一半。

压在底下的一道判词忽然松动。

【问心台录吏梁慎,私改死案一字,致使罪人逃脱。】

【判死。】

那人猛地睁眼。

嘴唇动了几下。

“梁慎。”

孟听澜俯身。

“什么?”

“我叫梁慎。”

他的声音发抖。

像不是在说一个名字。

是在试着把什么东西重新含回嘴里。

“谨慎的慎。”

“我娘取的。”

“她总说我小时候走路不看路,早晚掉河里。”

他笑了一下。

眼泪却先落下来。

“我没掉河里。”

“掉这儿了。”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身份恢复:梁慎。】

【原问心台录吏。】

【二十三年前,因私改死判一字,被判身死。】

【所改之字:将“斩”改为“审”。】

【受益者:一名十二岁女童。】

【该女童重审后无罪。】

顾怀山看着那几行字。

“改得不错。”

梁慎闭上眼。

“她后来活了吗?”

“活了。”

“活了多久?”

命债簿上没有后文。

沈照夜没有编。

“不知道。”

梁慎点点头。

“活过就行。”

谢无恙将最后一层血膜挑开。

黑色笔帽松脱。

没有鲜血喷出。

只有一道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声音,从笔帽里挤了出来。

起初全是杂音。

翻卷。

落印。

有人咳嗽。

有人隔着很远问,供词准备好了没有。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裴照衡活供一旦出现,不必验明。”

“以身份冲突为由排除。”

第五议事使猛地抬头。

那句话,正是他方才写下的新规。

可这段声音出现得更早。

早在他握笔以前,笔帽深处的人就已经说出了同样的内容。

第五议事使脸色发白。

“我没有听见这句话。”

梁慎道:

“你听见了。”

“只是没有用耳朵听。”

第五议事使看向主审席。

座椅扶手内侧,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极细的黑针。

针尖正对着坐席之人的腕脉。

不是命令他们。

只是把一个念头放进去。

让人以为,那是自己权衡之后作出的决定。

第五议事使握紧手腕。

“后面的声音是谁?”

梁慎摇头。

“我只听过。”

“没见过。”

黑色笔帽里,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

“第五议事使若拒绝继任,不可强求。”

“责任范围一旦被厘清,开启旧判回溯。”

“先调青岚宗灭宗案。”

问心台骤然震动。

梁慎手背上的三千余份判词同时暗了下去。

只剩一份亮着。

十年前。

青岚宗灭宗旧判。

黑石上,一行行落款自行剥离。

【代审落笔:梁慎。】

【执行持笔:天律主笔。】

【见证复核:缺失。】

最后一道墨线没有通向主审席。

它一路钻过问心台地底,牵向本该属于总议长的空席。

空席缓缓升起。

椅背上,六指掌印一枚接一枚亮起。

纪无尘看着那张椅子。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黑色笔帽里传来最后一句话。

“旧案重启之后。”

“让纪无尘亲自问我。”

那是纪临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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